原创翻译 乱耳飞舞字幕组
我的人生飘在一朵云里
呃 也不尽然如此
至少身体不在云里
可其他的一切 我的所见、所思、所感
都像是在云里
这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灵与肉被分开
且带着一丝脆弱
好像我的人生拼不成一个整体
你们觉得怪吗？
我总能把这想象成画面
我会想象 那是一朵真的云
一朵积云
云层很厚实
很容易让人觉得它能装下很多东西
可有时候 我又会想到那些卷云
甚至只是一层薄得透明的云纱
然后我就担心是一场空
好像什么都留不住
这样一来 我所有的一切
都会掉落街头 被雨水冲刷不见
你是打算申请学院 对吧？
- 学舞蹈？- 是啊 - 不学
为什么不学？你那么有天赋
那古典芭蕾呢？
可我觉得那只是种贬低
而且我看过资料
有人说古典芭蕾是基于过时的性别观念
其实早该被淘汰了
- 可又不是每种舞蹈都这样 - 嗯 多少沾点吧
我打算学社会学
- 你平时很爱看书吧？- 特别爱看
- 你不看吗？- 嗯
偶尔 别人送我书我才看
那样我会很高兴
被人当成好书之人
我就会觉得很受用
可书上写的也不是全都对啊
我又不是为了求真才看书的
我读书是为了找个去处 也是为了找回自己
说起来 这一切也是由一本书引起的
最后还导致我走上了写作之路
那本书其实并不有名 是一本旧书 放在我外婆小木屋的书架上
去年复活节去她那时我看了
那次我还带了珍妮 我的一个朋友
她家没有小木屋 一路上都在说这事
说我们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度假小屋真幸运啊
有小屋就能假期出去玩耍 还能打牌
可我妈不愿承认我们有多幸运
还故意唱反调 说没有多少钱也能拥有度假小屋
那得家里本来就很有钱才行
- 妈 别说了 - 还能靠遗产过日子 不是吗？
你找到胸罩了吗？
那时我崴了脚 只能在屋里待着
她们三个出门的时候
我就在书架上随手拿起一本书
完全是误打误撞
书名叫《家庭精神》 （法国作家雅尼娜·布瓦萨尔的小说，1979年首次出版）
有点像《小妇人》
里面也是四姐妹
她们住在巴黎郊区 是医生的女儿
主角波琳 十六岁
开头她转学到巴黎的一所新学校读书
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叫碧雅的女孩
碧雅的舅舅是个艺术家
有一天她们去拜访他的画室
他和她以前遇到的人都不一样
他直视着她 说话像对一个大人
虽然他年纪比她大很多 还有个十岁的女儿
但她还是爱上了他
她谁都没说
只是继续和碧雅一起去找他
但有次碧雅生病了
她鼓起勇气 一个人去找他
他一开门 看到她是独自前来的
她意识到 他也是一样的心思
一直在等她来
接着他们发生了关系
然后...
是啊
我读到这里时 突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地方被触动了
是一种渴望
是我从小就有却从未理解过的
我一直刻意压下自己浮上来的念头
可那一刻 我的全身 连皮肤都感受到了
那种强烈到发麻的欲望
渴望全身赤裸地贴近对方
而书里有个细节让我觉得特别美 就是...
波琳有一条长长的针织围巾
每次她要走的时候
他都会亲手将那条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三圈
每一次都是这样
他会轻轻地帮她绕好 是啊
满满的温柔
让我读着读着就落泪了
因为那画面太美好了
但也因为我好想好想有一天
自己也能经历那样的时刻
又过了几个月
虽然偶尔还会想起那种情愫
但那种感觉到了夏天已渐渐淡了
直到那股渴望又回来的时候 我们已到秋季学期的中段了
它来得那样猛烈 让我完全措手不及
也许有些事
偏偏是在你最不经意时发生的
大家好 我叫约翰娜
今年我会教你们法语和挪威语
嗯 我先简单说说自己吧
我叫约翰娜 这个刚刚介绍过了
我在奥斯陆国立艺术学院学过纺织艺术
现在一边当老师一边创作
我曾经在美国西部住过一年
有半年是在一个有机花生农场打工
那真是无聊透了
所以后来跑去纽约 在咖啡馆打工
后来又在巴黎学了一年的时装设计
好了 有什么想问的就尽管提
不如先让我记住你们的名字吧
你们可以顺便说一个关于自己的趣事 让我对上名字和人
- 你叫什么？- 我叫安妮娜 我喜欢染头发
你头发颜色挺酷的
谢谢
你呢？
- 我... - 我叫约瑟夫 我喜欢运动
我叫莱娜 我不爱吃巧克力
- 你呢 叫什么？- 我叫约翰妮
我喜欢吃三文鱼
你的名字我一定记得住 只是比我的多了个“e”而已
那你呢 叫什么？
我叫约翰内斯 在69个国家是非法的 （根据国际LGBT权益组织 统计， 有69个联合国成员将自愿的同性性行为定为违法）
哇哦
起初我没太反应过来
因为那种感觉太强烈了 甚至有点吓人
仿佛全身都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于是我开始到处寻找她的身影
哪天要是没见到她 我就觉得这一天都白过了
其实也不需要太多
只要一个小小的对视 就能让我心情大好
- 嗨 - 嗨
她本来对谁都很温柔可亲
可我总觉得
她对我格外关注
而且我们上她的法语课 我法语学得又不错
好像更容易和她有共鸣
虽然她的课常常让大家觉得吃力
比如她特别爱讲法国总统之类的
但我都能跟上 这点她很欣赏
她还会叫我“让娜”
因为那是约翰妮的法语叫法
“减少过大的收入差距
并推动教育和文化的发展？”
她从没这样叫过其他人
也许正因为如此 我才开始幻想
她是不是比起别人更喜欢我
我们之间是不是有种特别的默契
因为我真的有这种感觉
我越来越常想起她
不光是在学校 回到家也是
就像她一直藏在我潜意识里
无时无刻 总能出现在各种情景里
早上醒来 第一个想到的是她
吃早餐时 我会猜她在吃什么
脑补她可能在吃牛角面包
穿衣服时 我也会想到她 猜她今天的穿搭
然后挑一些我觉得她会喜欢的衣服 希望能引起她的注意
因为我早就注意过她的穿衣风格了
她的风格很特别 也很美
她几乎总是穿羊毛衫
我很好奇她怎么能忍得住羊毛贴着肌肤
因为我一直感觉那样很扎人
可她穿起来的样子 却让我心头一动
尤其是她把毛衣袖子卷起来的时候
那袖口和肌肤相接的地方
只要我看到 就会浑身一颤
我特别想伸手去摸摸 体验那是什么触感
而奇怪的是 虽然我能感受到这种冲击
可我还是没弄明白那是什么
是不是很奇怪？
我想我是直到那天早晨
从一个关于她的梦中惊醒才明白的
梦里 我们在一间小屋
其他人都在外面
屋里就只有我和约翰娜
我像是在沙发上睡着了 其实没睡
因为我能感觉到她就在那里
她紧挨着我躺下
我能感觉到她的膝盖夹在我腿间
还能感到她用手臂搂住了我
然后我睁开了眼晴 转身面对她
忽然间 好像我们是赤裸相对的
然后我就醒了
我全身发热 还有种奇怪的燥意
心里却很不好受
因为那感觉像是我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就像是触犯了什么禁忌
第二天 那种感觉还留在身体里
我担心会被人看出来
好像大家一眼就能看透我昨晚的梦
幸好第一节课不是她的课 而是编舞课
排几段小舞蹈 分别在学校里不同的地方表演
那段时间让我暂时忘了她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可等到下午又上她的课时
那股羞耻感又回来了
在她走进教室的时候
我觉得她直直地看着我
像是什么都知道一样
那节课我几乎不敢和她有眼神交流
满脑子只想着怎么避开她的目光
可那根本不是我想要的
我明明是想要相反的东西
突然感觉一切都坍塌了
无论怎么想
都觉得完全不可能
而且我连掩饰都掩饰不了
喂 问你个事 安妮娜刚才不是提了嘛
- 我也觉得你最近总是魂不守舍的 - 是啊
你们干嘛背后议论我？
我们是担心你啊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我没事 真的
- 看 我在ungdom.no网站上看到的 - 别 安妮娜 （挪威面向青少年提供性与情感等资讯的网站）
可你听啊 上面说挪威有很多匿名的青少年求助热线
专门给年轻人提供倾诉的机会
你可以跟人聊聊你的心事
你也可以试试自助类的App
能帮你渡过那些难熬的时刻 让你更容易走出来
- 我用不着那些 - 不过玛娅试过
- 她试过？- 嗯 - 为什么？
因为她妈妈上过一个电视科普节目 她整个人被震到了
- 你其实也可以试试嘛 - 她觉得效果挺好
可我既没兴趣 也没想过要试
我真的没事
- 那我们看到你不对劲时 还要不要过问？- 不是
我只是最近有点失眠 就这样而已
- 那也有办法啊 - 是啊 - 比如睡眠类App
我一句都说不出口我能说什么？
说我恋爱了？
直到那一刻 当我心里冒出“恋爱”这个词时
我才恍然大悟
原来我是深深地爱上了约翰娜
那感觉既美好又可怕
可这完全不可能啊 她毕竟是个大人
不过书里的那个艺术家也是大人
我当时读的时候可没觉得别扭
而且越是去想
我就越敢去幻想如果真的发生会怎样
你懂我心里想的吧？
一个念头你想得够久
它就越来越不像幻想
在我满脑子都是这些念头时
我也特别想找人倾诉
恋爱脑不就是这样吗？
你恨不得说给全世界知道
因为那真的很美好
而我最想告诉的人 其实就是约翰娜
我甚至会想象
如果我告诉她 她会怎样回应
最糟的情况是 她完全听不懂我的心意
或者更糟的是...
她会笑出声来
那种大人看小孩的姨母笑 觉得我说了什么天真可爱的傻话
我们听说今天是老师的生日
所以特地给你织了个东西
- 给我的？- 是啊
- 我能先拆开看看吗？- 当然可以
- 这是我们亲手织的 - 哇 好期待
我之前都没注意到 原来今天是她生日
可我看见过 她之前和别人聊过编织的事
毕竟她是学纺织艺术的
而且那阵子织毛线正好流行
可我当时压根没想过要参与
因为我对织毛线一点兴趣都没有
但我本该想到的 那明明是个亲近她的机会
结果现在好像所有人都比我更亲近她
我觉得自己完全被冷落了
怪自己怎么没早点想到
可我连针法都不懂
我知道我得学 可那个要学会得多久啊？
妈？
- 我在想该从哪里开始 - 妈？- 啊？
提醒你一下 现在在开视频会呢 我这会儿不太方便
你能教我织毛线吗？
抱歉 等一下 这个你得去问你外婆
我都不知道家里有没有针
我们家总不会一根针都找不到吧？
肯定有 不过我们得先买毛线 下周吧
下周？我现在就得学啊
我都好多年没织过了 你问错人了
- 你根本不懂 - 你改天再学吧
那个周末我彻底陷入了低谷
满脑子都是各种糟糕的画面
她去找了别的同学 一起坐着织毛线
而唯独我没被邀请
这些念头简直病得不轻
大家都知道 疫情这几年影响了所有人...
所以周一到学校时 我已经筋疲力尽
妈妈还想让我请假在家 但那可不行
我不能成了唯一见不到她的人
可那天没她的课
- 我甚至不知道她在不在学校 - 约翰妮？
你对疫情影响有什么看法吗？
没有
然后我看到她到了下午才来
那一刻反而有种泄气的落差 还挺难受的
看着她笑容满面地走进来
- 然后... - 怎么了？
我心里乱成一团 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最后五分钟 我再也忍不住
我走进教师休息室 必须跟她谈谈
必须把我躺在床上反复排练的话全说出来
约翰娜老师在吗？
在 不过她正在开会
- 好吧 - 嗯
嗯 好的
- 那你就先找代课老师吧 - 好啊
可当我真的站在那里...
你平时躺在床上幻想的那些画面
往往忘了现实的环境是完全不同的
需要帮忙吗？
灯光、房间都不一样 人也不一样
那些你在脑子里反复排练过的台词
并不是那种可以在奥斯陆一所普通学校的下午直接脱口而出的
现实根本不给你那个空间
那一周我都请假待在家
妈妈还以为我生病了
某种程度上 我确实是病了
我几乎吃不下东西 也睡不好
只是一遍遍地想她
躺着反复看那张我偷偷在教室拍下的她的照片
我有时会幻想她来我家
哭着说她想我了
而我就抱着安慰她
我还幻想我们在一起
逛街、牵手、去西班牙度假之类的
可下一秒又觉得这一切毫无希望
忍不住又伤心落泪
然后我决定去她家
我在网上查到了她家的地址
可我不熟悉那一带
在附近转了很久 才找到她住的房子
那一刻的感觉就像是纵身跳下悬崖
要么被人救起 从此美好
要么我的世界 就此结束
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
某种程度上 结束也算是一种解脱
现在我很少再想起她
偶尔想起 也是温柔的回忆
毕竟那段日子很美
虽有心痛 但更多的是无比的美好
这也是我写下这些文字的原因 为了把回忆留住
我知道自己是不会忘的
可记忆总会褪色
我想着 如果我能找到合适的词 去精准描述当时的样子
那样我就能把它留住
所以才不想把它放在云里
我想让它贴近我的身体
一开始我只存在笔记本电脑里
后来拷进珍妮送我的那张小小的U盘里
那是圣诞礼物 现在成了我最珍贵的东西
到现在也是
因为那份心意未曾变过
虽然我担心把我写的东西给别人看 会让感觉变味
毕竟我一直没和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
我曾因此感到庆幸
可后来 当心口最痛的时候
没人知道却反而让我倍感孤单
所以我决定把写的东西给外婆看
她比妈妈更开明
可在我说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不迭
我对自己很生气 觉得自己把一切都毁了
我挺喜欢这个颜色的
- 你自己是不是也有一条这样的围巾？- 没有
我只有你之前买的那条
多一条也没坏处
可我从没戴过 太热了
- 而且这颜色也不是我的风格 - 明白
不过真的挺好看的
- 这是我写的那个吗？- 是啊
- 你把它打印出来了？- 是啊
- 那我等下拿回去可以吗？- 当然可以
- 你没多打几份吧？- 没有
- 我还是想自已留着 不想给别人看 - 嗯 随你
那U盘你还留着吗？
在这 给
- 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你看过了？- 嗯
我看了
我其实想问 你怎么样了？还好吗？
嗯 我没事
你已经放下了 不是那种喜欢了？
- 和她也没联系了吧？- 没有
我已经好久没见过她了
- 她早就不在我们学校教书了 - 明白
我就随口问问
那你是怎么想的？
- 你是指你写的那些？- 嗯 也包括其他的
- 你一直没说什么 - 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这是写给自己看的 对吧？
- 算是为了自我消化整理 - 对
我就是不想让它消失
想把它留住
这样就能永远带在身边了
我是说
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经历
- 可我也想让别人知道 - 嗯
我一直没法和别人谈这件事
所以一直挺孤单的
无论是特别糟糕的事 还是特别美好的事
都会想找人分享 对吧？
是啊 我明白
你肯这么信任我 我很开心
不过我也想说 你知道我是写诗的
你是不是在想 能不能有机会出一本书？
还是想让我帮你润色一下之类的？
不 我让你看 是因为我没其他人能问
我想你可能是唯一一个
反应不会太过激烈的人
- 对 - 不会太大惊小怪 也不会反应得很糟
不会的 亲爱的
所以你没有被吓到 对吧？
没有 吓到？
也许有一点吧
读的时候确实挺震惊的
- 可你没有对我失望？- 没有
一点都没有
不过...约翰妮 你得把这个给你妈妈看
不 我受不了 你为什么这么说？
是啊 但你还是得说
- 不然我就替你说 -不 你可不能说
- 她会把我骂死的 - 听我说 亲爱的
我一周可能会和你妈聊一两次 有时五次
甚至十次都有
瞒着她 那对我来说就太别扭了
毕竟她可是你亲妈啊
她会觉得我是在背着她搞小动作
- 家人之间不能这样 明白吗？- 不 - 不
那我单独跟她谈谈也行
但你得答应我 不能把那东西给她
- 她只能当场看 - 而且你得答应看完就还我 - 嗯
要是你电脑上还有别的备份 你必须删掉 好吗？
我答应你
这一切都是个错误
嗯 或者...其实也不全是
因为终于能说出来 真是松了口气
我也知道 我迟早会让妈妈看到
但我总觉得 这可能是噩梦的开端
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
或者说 是某种结束的开始
你的想法和梦境可以无限美好
它们可以按你想象的样子存在
只要你自己藏好
可一旦让别人闯进来
一切就会崩塌走样
这就是后来发生的事
妈妈看完之后
就把事情带到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 你在想什么？- 我现在有点难过
居然没人跟我说过这事
我都不知道该生气 还是...
- 我得喝口水 - 我这有酸奶
不用 谢谢 来杯咖啡吧
- 你全都看完了吗？- 嗯
我只是...
我真不敢相信我...
竟然一点都没看出来
- 你早知道了吗？- 我也是看了才知道
- 我只是隐约感觉有事 - 嗯 但没往那方面想是吧
真的没有
- 把音乐关掉好吗？- 你自己去关吧
好多次我都...
每次想起约翰妮 我就会想起...
她小时候的样子
可她早就不是孩子了 这是事实
可现在我读着这些
细腻到极致的亲密细节描写
眼前却还是她孩童时期的样子
这太让人混乱了
- 甚至有点暧昧不清 - 是啊 确实
你怎么看？
我也说不上来
我是不是得联系她的学校？
或者直接举报学校
还是举报那个老师？你觉得呢？
我得先跟约翰妮谈谈 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 她不是都写在上面了吗？- 你确定？
这里有多少是真的 多少是编的？
你也可以当作无事发生来看
可我还是觉得很难相信 因为...
要是没亲身经历过 怎么能写得这么像？
细节太逼真了
比如对老师身体的描写
她肯定见过对方的裸体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也许...
只是一种文学手法 一种若隐若现的暧昧感
让读者一直拿不准这是真的
还是只是人物脑中的幻想
我觉得这正是故事引人入胜的地方
我是说 作为读者的我 真的很抓人
有些段落真的是出类拔萃
文笔写得特别好
有时候
甚至一度忘了这写的是约翰妮的事
- 不可能吧？- 是真的
不 我完全无法那样看
我只是在想 如果这是真的 哪怕其中一部分是真的
那都是违法的 她就是遭受了性侵犯
性侵犯？不 我不愿相信
- 可你也不能确定啊 - 是不确定
但我想 如果她能用这样的文笔去写
能运用这么娴熟的文学技巧
那她的心智应该是清醒的吧？
她对整个情况是有掌控的
我看不出有什么证据表明她遭受了性侵害
除了情伤 那可能就够让人痛苦的了
她写的是一个动人心弦的爱情故事
我觉得
这可不像是一个受害者写出来的文字
她才十七岁啊 她根本没法判断这种事...
我是说
她可能是被人操纵的
要很多年以后才能真正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可她写了一篇95页的故事
- 对自已的感情生活做了深入剖析 - 我不这么看
要是这都不算足够的自我消化 那我真不知道什么才算
- 你意思是 这里面有两面性？- 对 - 是吗？
我同意你这点
但这种两面性 也完全可以理解为她是在保护故事中的那个人
- 不 - 约翰妮可能是在保护施害者
不 打住 克里斯汀 你这想法完全跑偏了
我怀疑你是播客听多了
她写这个不是为了别人 为什么要顾及别人的感受？
也许这是向我们发出的求救信号呢
你冷静点吧
她是想让我们看 这都是后来才滋生的想法
她亲口跟我说 她写下这些文字
是为了保留它本来的样子
有点像她说的圣母玛利亚
把秘密藏在心里
但和玛利亚不同的是 她把它写了下来
这样就能实实在在地留住它
就像...
就像一个物件
- 一个物件？- 是啊
我真想再读一遍
你可得小心点
对她来说 这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经历之一 她亲口跟我说的
“天使留恋之地 凡人却闯了进来”
喂 你不喝咖啡啦？
现在喝有点晚了吧 我只想赶紧回去读
- 不行啊 我答应过她不让你带走的 - 她不会知道的
我早该想到会这样 一想到就火大
可如果换作我是当妈的
我大概也会坚持要拿走吧
在她眼里 那不是谁的生活
不过是一沓写着她女儿心事的纸罢了
也许我当初就不该写下来？
我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人非得去讲、去拍、去写自已经历过的事
不能就这样放在心底吗？
当成一个只属于你的回忆 想它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吗？
还有件事
因为知道她们读过了
我就开始琢磨她们会怎么想
无论是写作风格还是文字内容
我暴露了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
而且我写了不少有关性的内容
虽然她们算是比较开明的大人
但也没怎么听过我说这种话
而且 还有别的尴尬内容
毕竟我撒过不少谎 比如对妈妈说我去跳舞 其实是去找约翰娜
我也骗过约翰娜
第一次去她家的时候
我也没说实话
我本来打算直接告诉她 我喜欢她
但到了她家 我觉得没必要再说了
因为她根本没有露出疑惑的样子
我原本还担心
她会一脸“你来干嘛”的表情
结果没有 她直接抱住我 把我迎进门
- 要进屋吗？- 嗯
大概是那种“你当然该来我这儿”
“这里才是你的家”
而我真的有这种感觉
她家真的太漂亮了
想喝杯茶吗？
在她身边 我好像成了那个
我一直想成为的自己
还有一个原因 让我没能向她当面表白
就是她对我说话的方式
她看出了我的心神不宁
以为我是在学校遇到了什么麻烦
于是我就顺着她的想法演了下去
还编了一些也许不完全是真的 但也不算彻底假的事
毕竟那是我一直在思考的事情
比如关于朋友圈子的问题啊之类的
- 我总觉得自己竞争压力好大 - 嗯
而且我们都被困在一些固定角色里
怎么也走不出来
- 你会觉得自己最后就被固定在了那种角色里 - 或者说...
虽然事后我也知道
自己说那些话 多少有点找借口的意思
但能和约翰娜聊这些事 真的还是很美好
我不是为了显摆什么 只是我觉得
我想的东西 比班里其他人多得多
- 而且...我能看清全局 - 嗯
可当我说出自己的看法时
我会觉得...
好像没人把我当回事
或者我觉得他们看我时把我当傻子一样
- 然后我自己也开始觉得自己很蠢 - 你才不是
你一点也不笨
嘿
我觉得你能认真看待这些 很好
你也必须这么做
因为如果你连自己都不当回事 别人更不会
只是因为...
你偶尔聊些严肃的话题
也不代表你不能偶尔开开玩笑 对吧？
你没必要非选一个立场
你可以既是这样 也是那样
那天我大概在她家待了三个小时吧
其实我根本不想走
但时间确实不早了
走的时候 我还夸了她的毛衣
说毛衣真好看 还说我真希望自己也会织
她就说“我可以教你啊”
于是我们就这么约好了
我去她家 她教我织毛衣
那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不过还没接下来发生的事震撼
因为接着 嗯...
她突然抓住我的围巾 绕在我脖子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我当即愣住了
差点没反应过来到底怎么了
然后我们抱在一起
可那不是普通的拥抱
或者说...
她整个人贴了上来
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大腿紧贴着我
虽然只有一瞬 但我觉得
我几乎可以肯定
她的意思不止是普通拥抱
之后我就开始常去她家了 每周一都去
还为此逃掉了舞蹈课
感觉就像做小偷一样
因为妈妈以为我在上舞蹈课
我还故意绕过舞蹈教室那条街 装装样子
这片城区很奇怪
走几条街就完全换了个模样
从植物园开始
我外婆常在那里见朋友 喝咖啡
再走几步路就进了莫茨菲尔茨街 （挪威奥斯陆市中心繁华老城区的一条街）
就像踏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里的人生活习惯不一样 喜好也不同
看起来他们之间的凝聚力更强
至少跟我们比起来是这样
我有次问妈妈和外婆 为什么我们家不信什么宗教
妈妈说 她信爱情、民主和言论自由
而外婆觉得这件事很让人难过
她其实是信上帝的 还觉得那是种安慰
可她也说
“言论自由可不会在你临终时握着你的手”
出了莫茨菲尔茨街 再穿过格陵兰广场
转眼就到了约翰娜家住的街区
那边的人和我们不一样
你在植物园或莫茨菲尔茨街根本见不到他们
真的很奇怪
你只要一过桥 就像走进了“资本主义大本营”
我妈和外婆总这么说
那地方的人 连呼吸都是金钱的味道
我也不知道约翰娜为什么住在那里
她和这地方的大多数人都不一样
当然 她那房子也不是她自己的
是一个长期在国外的女人借给她住的
我问过她那女人是谁 但她不肯说
我总共去过约翰娜家九次
每去一次 我都觉得自已又多了一点归属感
好像这地方越来越属于我
总之 我觉得自己在成长
像是快变成另一个人了
我开始会想一些新词
石板、羊毛、水...
这些东西 都让我想起约翰娜
那些让我的世界和人生都变得更辽阔的东西
能在那里和她同处一室
各自忙着自己的事 真是美好极了
就好像我们是一对情侣
而且我还真学会了编织
远远不止是入门级
就像约翰娜说的那样 这本身就是一门艺术
要想真正掌握 就得勤加练习
要让手指记住这种感觉
需要指尖的灵巧和感觉
一开始甚至会有点疼
因为确实挺难的
不过...一旦上手了 也许就会记一辈子
我常常想起那种让我很安心的感觉
我不太确定
但我觉得她也很喜欢
我是说 她一定喜欢
有时候甚至觉得 她好像不想让我走
然后她会突然靠我很近
那一刻 让我觉得我们是不是要亲上了？
越练习 就越熟能生巧
可接着她又突然退开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不过我能感觉她是喜欢我的 这点她亲口说过
她觉得我很特别
我当时整个人都热得冒汗
有时候 我甚至觉得她是在逗我玩
可这反而让一切更美好
毕竟 你不会去逗一个你不喜欢的人 对吧？
她当然没我妈那么老
可毕竟是个大人了
她让我想起我一个二十岁的表姐
她们的皮肤一样 真是吹弹可破
那种感觉简直压得我透不过气
有时光是看着她 就让我心慌意乱
我想去触碰她
而每次都克制住了 我都快被逼疯了
我知道她和她的朋友们看了色情片
- 你跟她聊过吗？- 没有
我昨天才看完她写的东西 她现在在学校
当我再读一遍时 我整个人...
就是开始想一些跟我自己有关的事
因为写得太好了
我真没想到她的文笔这么好
我完全被她的文字吸引住了
都忘了那是在写约翰妮
- 我不是早说过嘛 - 你说过吗？- 说过啊
我太有共鸣了 那种恋爱的感觉
那种怦然心动的滋味
我想到自己和那么多人在一起过
那些温暖又美好的身体
如今全都不在我的生活里了
- 你跟很多人睡过吗？- 是啊
估计比你多
天哪 我第一次是在十四岁
我是说性方面的第一次 第一次写作则是三十一岁
前者或许太早
后者绝对太晚
我得承认 我当时是哭了的
- 你哭了？- 嗯
读完之后
- 我突然觉得自己老了 - 不 你一点都不老
要是你老了 我早就半截入黄土了
其实啊
我问过约翰妮 要不要我读一读
给她一些专业意见
- 是打算出版吗？- 是啊
我第一反应就是这样想的
那你觉得呢？
能出版成书吗？
我甚至找出了我出版社编辑的电话 想着让她看看
这么精彩的东西 她不可能拒绝
但是...
- 这事行不通 - 为什么？
她不是为了出书才写的 她只是写给自己看的
- 可是... - 这是她的人生啊
就算出版了 也还是她的人生啊
没错 当然还是
不是吗？
什么啊？
什么？妈 我只是随口说说
昨天你还怀疑她遭遇了性侵害
今天你就想出版她的书？
是啊 我当时只是本能反应
现在我觉得 这是一篇小而精的女性主义佳作
你这跨度也太大了 从性侵犯到女权
来 帮我一把
你脑子里是不是打架了？
你不明白 因为在你的世界里...
哦 那是勃朗特姐妹吗？
- 你们在找蘑菇？- 对啊 - 找到什么了吗？
找到了 还有一些
漏斗鸡油菌？全都冻硬了
天是不是快黑了？
- 是啊 但我们还想再找找 - 是吗？- 是啊
- 那就不打扰你们了 - 祝你们顺利
- 你对我有成见 - 没有
可要是我真心觉得
利用好自己手里的资源是件好事呢？
你用“资源”这个词 我就觉得很别扭
- 这让我... - 好吧
那干脆我什么都别说了 既然你连一个词都不能忍
我记得可清楚了
你还记得我们很久以前去看《霹雳舞》吗？ （1983年美国上映的经典歌舞电影 由阿德里安·莱恩执导）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很蠢
因为我跟你意见不合
我超喜欢那部电影 那时我才十岁
可走出影院你就一顿猛批 说它是史上最烂的片
简直是人类的灾难
它本来就是烂片啊 哎 克里斯汀 你听我说
我们那一代人还没到成人礼前
就已经冲上街头为男女平权奔走呼吁了
所以当时听说你要看《霹雳舞》时 我心想
哇 太棒了 终于有部电影要讲女焊工的故事了
对吧？她全扎在男人堆里工作
可她完全不受影响
平权万岁
- 可电影根本不是讲这个的 - 没错
电影讲的是她要去当个性感舞娘
而这只不过是
加深那套刻板的女性印象
而这我们可是拼了命反对过的
你难道不懂吗？这片子简直就是
- 给我当头一棒 失望之极 - 我懂
是啊 甚至是倒退 把我多年的努力都倒推回去了
你一遍遍说这些
可你也知道我很喜欢这电影 我才十岁啊
你就不能让我开心一次吗？
可我不是送过你原声碟吗？
是啊 可我听得并不开心啊
因为你贬低了我的喜好
这会冲淡我的快乐
那兴许是好事啊 让你少点这种快乐
因为它就是那么荒唐和离谱
这就好比当年的...
- 那些万人集会 纳粹在纽伦堡办的那种 - 够了
- 那会儿大家也都热血沸腾的 - 太离谱了
大家当时估计狂热极了 我就不能批评两句吗？
行行行 就拿《霹雳舞》来说吧
你也可以把它当成一个逆袭的故事
她在男人的世界里闯出一片天 然后...
可我总觉得
你们那一代丢掉了点什么
眼光太短浅
我总可以说吧
我觉得那是本了不起的书
- 按一下 看亮不亮？- 不亮
- 那就往上提 - 说得容易
- 有人吗？- 开了吗？
- 那儿 - 嗨 - 嗨
那是布朗特姐妹啊
- 你们知道路怎么走吗？- 这就是路
- 我们能跟你们一起走到停车场吗？- 当然可以
走吧
- 这地方是不是有点阴森？- 嗯 有点
我平时会自己大声背诗
那会让我觉得有力量
“世上没有别的力量 唯有内心的力量 而它 又来自外部” （出自瑞典诗人古纳尔·埃克勒夫的诗集《渡歌》）
- 这是埃克勒夫的诗 - 对 埃克勒夫
“就像父母给你起的那个充满魔力的名字
用来庇护你 不被黑暗与无依驱逐
让你免于千篇一律、千人一面的命运
在最深处 你仍像黑夜与幽暗般无名
而真相是 你是无名之辈
而真相是 你是无名之辈”
你刚刚去跳舞了吗？
嗯
那是我的东西吗？
是啊
你应该在那里读
- 你有没有多复印几份 还是就这一份？- 没有 就这一份
那就是我的了
你最近怎么样？
对不起 我...
骗了你
那些我去约翰娜家的日子
我都说自己是在珍妮那儿 或者说去跳舞
没关系
过来吧
没事了
- 你不生气吗？- 没啊 我没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呢？
约翰妮 你写得真好
你写的东西 真的太动人了
你经历了那么多事 而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但我还是得问一句 这些内容...
都是真的吗？
那都是关于我的 写的就是我的人生啊
是啊 可写的都是真的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
嗯 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是你不愿意的？
有
她根本不想要我
- 你以为你们会在一起？- 是的
上次见她的前一次 我们那么亲近
我敢肯定 她也和我一样渴望
我们坐着聊了很久 还一起织毛衣
约翰娜家总是暖烘烘的
就像暖气一直开到最大一样
我挺喜欢的 因为我们家总是有点冷
不过这暖意让我昏昏欲睡
她却没叫我回家
而是说我可以在沙发上小睡一会儿
她去给我泡茶
我就那么躺着 看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
那画面太美了
因为那一瞬间
我真的觉得自己属于那里
当时我百分百确定她是喜欢我的
这种感觉 身体是骗不了人的 对吧？
当一个人不想让你走的时候
你不可能会误会
那种感觉
从皮肤到骨子里都能感受到
就像全身轻颤 快要散开
我能感觉到 她和我一样
那是我们第一次 好像真的融为一体
但是...
- 怎么了？- 没事 没什么
- 真的没发生什么吗？- 呃...
只是生活中总有很多事
你想和别人分享 但并不是每次都能如愿
你可以跟我说啊
你人真好 而且...
我甚至觉得你比我多年的朋友
还更懂我
但有些事 终归只能
自己一个人去面对
我想 你现在还是回家吧
- 你确定吗？- 嗯 确定
我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
可我一点都不想走
我只想...
只想抱着她不放
她那么无助 而我也同样心如刀割
一方面是因为我看到她很痛苦
另一方面是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那种感觉太糟了
我一走就给她发了消息
说我在想她 还发了一堆爱心
我说 她随时可以打给我
说她是我见过最美好的人之类的
最难受的是 在她身边的时候
我真的觉得我们是一对
可下一秒 一切就像突然结束了一样
我从没这么难受过 妈
不过她后来回了我的信息
说她觉得我去找她真好
希望我第二天再去
可第二天她又取消了
说临时有事
她那天也没来学校 我就打电话给她
她的语气很温暖 听得出她特别开心
她说得了肠胃炎 需要在家休养
又赶上来了月经 所以整个人有点...
状态不太好
那段时间我们互发了好多消息
互相报平安之类的
我会发“早日康复 亲爱的”
不过我记得
我还给她发过一句“我喜欢你”
然后...
我当时立马就后悔了
可她也马上就回了消息
她回我“我也喜欢你” 还发了一堆爱心
说我这么关心她 真的让她很感动
我就回她
要不我过去陪你 要是需要帮忙什么的我都可以
或者我给你做点吃的啥的
但她说不用
那是复活节前不久的事
然后很快就放复活节假了
结果我自己也病倒了
我简直伤心透了
我就是不明白她为啥不回我消息
哦 她是回了 但都特别简短
我告诉她我在小木屋
问她身体怎么样
还说我也病倒了
她就回了句“可怜的你 早日康复”
我就回她“咱俩都可怜”
然后我脑补我们躺在一起养病的画面
虽然实际上各在各家
有天我拍了张天气很好的照片发给她
她也回了我一张
照片里是她和一个朋友在城里逛街
我还不知道她已经好转了
所以我还挺意外的
我开始想象她...
在没有我的时候出去玩耍 见朋友
感觉我们俩越来越疏远
于是我给她发消息 说我有这种感觉
她回我说 别多想
后来我又发了张自己织毛线的照片
我还想着让她帮帮忙 问她能不能指导我一下
她当然说可以
就像她回的“当然啦”
后面还加了感叹号和笑脸
于是我们约好
复活节后的星期二我去找她
再次见到她 我松了口气
见到你真好
一开始的感觉就像
我们上次见面后什么都没变一样
好像我们的关系还是那么亲近
可实际上并不是 她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她比以前浮躁 开玩笑也更多
这里怎么不一样了？
你换过什么东西吗 还是...？
- 有啊 就收拾了一下 没那么乱了 - 好吧
她还开了些我听不太懂的玩笑
也许是想拿我复活节那堆短信调侃我
调侃这个词不太对
但让我隐隐觉得...
她可能觉得我有点黏人
可最奇怪的是
她一直忙着收拾 根本没看我一眼
话倒是说了很多 就是不看我
她像机关枪一样说个不停
整个人亢奋得很
就像那种心里有事却装作没事
整个人其实不在状态
我们俩都心不在焉的
你不是说你外婆也会织毛线吗？
这时门铃响了 她急忙跑去开门
进来的是另一个女人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那张照片里的女人
复活节那天拍的那个 但其实不是
我看得出来 约翰娜是在等她
她是受邀来的
她的举止也是一副受邀的样子
她走进屋的那个神态
仿佛从没来过这里
这回是来赴一顿饭的邀约
还特意化妆打扮了 不像随便来的
- 对了 我都忘了你一直住在自己的工作室里 - 还是老样子
这是约翰妮 我的一个学生
- 约翰娜和约翰妮 真巧啊 - 是啊
这是弗洛伊蒂丝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你 弗洛伊蒂丝
我不也算半个学生吗？
弗洛伊蒂丝在艺术学院念书
- 跟我当年是同一个专业 - 嗯
你是在给她补课吗？
不是啦 我就是帮忙织点毛线而已
- 不过约翰妮一会儿就要走了 - 好
我去换个衣服
- 要喝点红酒吗？- 好啊
约翰娜的针织手艺可好了
她有好多漂亮的毛衣
- 你这些毛衣真好看 约翰娜 - 谢谢
你是...
你还在上高中吧？
呃 是的
我不是说过 她是我教的那个班的学生吗？
哦 对哦 是的
约翰娜以前也是我老师
不少人都有这个幸运
你头发真好看 天哪
我真羡慕有你这样的发质
-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 我也不知道能帮上什么
我只是觉得自己特傻
像个小孩子
她摸我头发的那个样子
又刻薄 又带着俯视的意味
我...
不发一言 转身就走了
那一刻 我觉得自己心里的一部分好像死了
你有过这种感觉吗？
好像整个生命都枯竭了
可你还得硬着头皮活下去
一切都变得不可能 不值得
因为没有她 一切都毫无意义
我明白你很痛苦 可是...
你会慢慢好起来的
你会遇到别的人
可我只想要她一个
谁都不能代替
说真的 我松了口气
再也不用瞒着妈妈了
可这也意味着我写的东西不再是秘密
所以我也不再那么害怕把它交出去
所以当妈妈和外婆提议
问外婆的出版社编辑要不要看看
就当随便聊聊
我觉得挺兴奋的
-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秋天
那天我们这些观众站在下面的小路上
台阶上全是舞者
沐浴在一片金色的光辉里
那一刻让我想起
《圣经》里的雅各天梯
雅各梦见一架通天的巨梯 直直地伸向天际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渴望
- 渴望上帝 - 也许吧
不管上帝是什么样的存在
每个人心里的渴望各不相同
但那一幕真的很擦动心弦
同时又...
- 让人觉得很暖心 - 是吗？
我想 那是因为...
那些舞者一点都不做作 他们...
就像普通人一样展现自己
所以我想 现场的观众
心里都感到被疗愈了
而这种...
你听好了
这种感觉 和我读你外孙女
- 手稿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 哇 - 是啊
它让我心里很开心
生活一下变得简单明亮
我只想走出去
更多地感受这个世界
很少有书能让人有这种冲动
- 至少我的书没做到过 - 是啊 你以前从没这样写过
没那么赤裸 那么真诚
因为那样的写法
那么直接纯粹、不加掩饰
其实特别难
它还赋予了作品...
一种感染力
- 它确实有这种力量 - 是啊 - 但是...
又不矫情
它只是...
真的很美
那些措辞
比如...
“隐秘的肌肤”她怎么会想到这种词的？
哦 那我猜是她从我这学的 不 应该是从拉斯那来的
拉斯·吉伦斯滕 我偶尔会引用他的话
“大腿的肌肤、腹部的肌肤、背脊的肌肤 （出自瑞典著名作家拉斯·吉伦斯滕的作品《同年之书》）
隐秘的肌肤
胸口的肌肤、手臂的肌肤、大腿的肌肤
腹部的肌肤
贴向她的肌肤 肌肤贴着肌肤 秘密贴着秘密
空洞”
我偶尔会念给她听 你应该听我念过吧
那你呢？
- 还写作吗？- 唉
也许我心里还藏着一本书吧 不确定
但最近吧
光是想到要动笔
就觉得被压得透不过气
我会想 谁会真对我写的东西感兴趣呢？
连我自己都提不起兴趣 对吧？
所以你刚才说的那种真诚
那种写自己经历的方式
我一想到就整个人僵住了
因为我觉得 我其实没真正活过什么精彩的人生
我只是透过小说里的角色写作 或者在诗里写
我真希望自己活得更充实些
希望自己多谈几场恋爱 遇见不同的男人
多和几个人上床
可现在想这些 已经太晚了 再后悔也没用了 对吧？
外婆以前经常这么说 总是念叨那些她希望能重来的事
也许 能把自己的遗憾和渴望说出来 本身就是一种安慰吧
如果真能梦到自己的恐惧
外婆多半梦到的
是那些她始终没能写出来的书
还有性爱 然后是上帝
你心里的上帝是什么样？
我也说不清 大概是一种很安全的感觉吧
你知道吗 我一直觉得 他应该是个瑞典人
一个金发、温和、赤身裸体的瑞典人
坐在梯子顶端
朝想要他的人伸出双臂 毫无保留 那一定很棒
对啊
那就写出来吧 还不算晚
不过啊 说到约翰妮 我也不清楚
要不你帮我转告她
- 我很乐意和她聊聊 - 好啊
这个你会想拿去出版吗？
嗯 当然可以
来 请喝吧
你觉得你那编辑喜欢吗？
不知道啊 她是说了一些好话
但够不够用来出版？这还很难说
我们其实没怎么认真聊过这个
小心 这个特别烫
要掺点凉水吗？
- 没事 不用 - 那么...
我刚说到哪了？哦 对
我可以把她的电话给你 你直接打给她
和她聊聊 如果你真打算当作家的话
作家...
如果你真想把它变成一本书的话
- 它本来就是一本书啊 - 你不是反对吗？
我既不反对 也谈不上支持 说不上站哪一边
一开始你还不想让别人看呢 连我都不行
你说过 你写只是为了自己留个纪念
当时我说要打印出来看
你还差点急疯了
- 所以我才想 你怎么突然变了？- 可你不是说它很好吗？- 啊？
你说 读的时候都忘了是在写我
- 而且它震撼到你了 - 我有说过吗？
有的 妈妈 你自己也说过的
- 对 你的确这么跟我说过 - 什么？
你明明跟我说过
- 我可没说过 - 别那样看我 不是我提的这事
我承认的是...
你写得真的很好 约翰妮
你有当作家的天赋
不过啊 约翰妮 如果你真打算出版
就会有很多人看到
他们会有各种看法
你可能会受到批评
而且可能会是尖锐的批评
我真的很担心你会因此迷失自己
我觉得你不用担心这个
我相信这是一个很多人都能产生共鸣的故事
- 所以它可能会打动很多人 - 哦 我看你已经在心里盘算版税了
- 啥？- 对啊
我一看就知道 你这是在想赚钱
你满脑子全是钱吧
- 才不是 我可没想钱 - 它能卖得出去吗？
我只是觉得她写了一本好书
我们应该认真对待 好好研究
我们喜欢 那就该我们决定它的去向
你听着 这可是她的首作啊
可能卖不了一百万本
- 当然不可能 - 没错 - 好吧
天啊 你也太主观了
我只是想说
这可能会是一本很不错的书
而且能引起很广泛的共鸣
因为话题太贴近当下了
也因为读者能从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这其实就是一个不一样的觉醒故事
对酷儿群体可能很重要
- 酷儿群体？- 对 就是这个
我因为爱上约翰娜 就成了酷儿？
是啊 看起来就是这样 不过你应该为此骄傲才对
骄傲？
这正是这本书的核心价值所在啊
依我看 这是它非常重要的一面
至少我这么觉得 它可以帮到其他年轻人
毕竟啊
我们每一个人
都是一个故事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
所以这么说吧
我们的人生其实就是一种潜在的养分
因为人类需要故事
我们要讲 也要听别人的故事
那些能鼓舞人心、安慰人心
能让人激动、喜悦、映照人生的故事
因为我们人类其实没那么多不同
大家面对的困境差不多
所以说 故事正是这样帮我们
消化、疗愈、走出困境
你不觉得这有点太直白了吗 在性方面？
没错 不过我觉得这正是好事
能够这样毫不遮掩地去描写性与欲望
我觉得这是我们需要的
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我的天
这下反倒变成我在怂恿你试着出版它了
是的 我是想
但最后决定权还是在约翰妮手上
不过你得像外婆说的那样
多考虑清楚一遍、两遍、三遍 甚至十遍
因为我敢肯定 这事绝对不会顺风顺水
我们还得想清楚 她到底准备好了没有
嗯
还得去和约翰娜谈谈
- 她得知道 她其实应该读一读 你说是不是？- 不行
- 必须的 - 不行 - 你必须这么做
不 绝对不可能
可她不读 这书根本没法出版啊
反正她迟早会看到 你没得选
不 这个...
- 我做不到 - 那就这么定了
我真觉得 我们应该再等等
你才17岁
你已经证明了自己很会写
所以可以写点别的题材
或者以后再写这个故事
等你能拉开一点距离的时候
距离感？
我可不想要什么距离感
我真正想要的 是约翰娜
到现在也是
就像刚才妈妈提到她名字时
我又感觉到那股揪心的悸动
所以那天晚上 我又把自己写的文字重读了一遍
主要就是因为这个
然后我发现 在读的过程中
心里的火又被彻底点燃
就好像我又经历了一遍
我心想
也许还是该让约翰娜看看
这样她就能清楚明白我当时的心意
我想 也许她会被感动到
或许会用新的眼光看我
毕竟我在字里行间写她时是温柔的
其实整篇几乎算是一封长长的情书
或许能让她心里起波澜
我还想 等几年后
我二十出头 成了作家
如果那时我们再遇见
她就会明白 我们是天作之合
这是你的书
- 写得真不错 - 谢谢
我实在没勇气主动去见她
最后还是妈妈替我联系的
她打电话告诉约翰娜实情
还把手稿寄给了她
等她看完以后
她们就约了见面
怎么 不吃肉桂卷了？
我可不能一个人吃完啊
- 当然可以 - 哎呀 糟了 弄洒了
- 没什么大不了的 难免的 - 嗯
- 所以... - 嗯
呃 说实话我也不太确定
我得先说 我其实一直挺害怕今天这个见面的
是吗？怎么会呢？
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你是不是想告我？
告你？不
- 还是告学校？- 哎呀 烫
我也知道外人会怎么想
会觉得我完全越界了
严格来说 老师是不该和学生有这种私人接触的
- 不过说句公道话 我可不是老师啊 - 你不是老师？
对啊 我没学过教育学 没有教师资格
我是艺术学院毕业的 本职其实是艺术家
当然 这也不算什么借口 甚至是个糟糕的理由
我只是想说 当初我真没觉得
让约翰妮来我家坐坐有什么不妥
可现在读了这些之后 就...
我才明白
放心吧 我们不会告你的
我和她聊过 我知道你们之间没发生什么事
好
那我就...
那我就放心多了
我自己没孩子
但我能想象 要是我女儿写出这种东西...
我会怎么做
不过你这样反应
真的挺成熟的
嗯
所以...
读到那些内容的时候 我也感觉挺奇怪的
我完全没料到约翰妮对我心里是这么想的
- 你不可能一点都没察觉吧？- 真没有
不过 我是说
看文字的时候 感觉就好像...
就是说...
你至少该看出来她对你有点意思吧
没有 真的 一开始完全没往那里想
后来嘛 可能有一点点...
她想学织毛线 我觉得挺有趣 就教她了
但说她暗恋我 那...
我反应比较大
大概更多是替约翰妮担心 因为...
其实你自己是不是也对她有点好感？
没有吗？
没有
可我看这些文字的时候
很难相信
现在回想起来
也许说我完全没察觉有点夸张
约翰妮本来就是个很黏人的女孩
不过我一直把那当作朋友间的亲近
至少我是这么理解的
这种还是要分清楚的 对吧？
你大概也懂 女生之间的亲密 不一定牵涉到性
而且就算我真有好感 也不能说出来
- 可你当时真有吗？- 你是问我？
嗯 可能到最后 有一点吧
毕竟一直有人这么关注你
但等我意识到这事的本质 就马上结束了
- 所以你还是察觉到了？- 是啊 文字里写得很清楚
那时候 我正好认识了别人
我只是希望你明白 我们之间真没发生什么
没人越界 虽然看起来像是那样
不过里面确实有很多很亲密的描写
而具很有...性暗示
嗯
是的
带点性的意味
我当时读的时候也在想这个问题
因为
有些描写相当露骨 细节到身体的反应
我觉得那应该是约翰妮的幻想
她自己也写了
是梦境 是想象中的情节
可当我坐着看这些时 却有种被侵犯的感觉
被侵犯？
是啊
一边读她写的那些细节
一边回想她就坐在我身边 碰我胳膊
我脑子里一闪而过 “她是不是对我做了什么？”
可“侵犯”这个词可不轻啊
- 就当时的情况来说 - 是啊
而且我也没立场去控告她
不过我觉得有可能
有时候人是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侵犯的
可如果你当时都不知道她喜欢你
那又怎么会算侵犯呢？
我觉得我被利用了 这很明显
也可能她只是暗恋你
可那也不代表她就能为所欲为
我可能有点主观
但我一直教育约翰妮要尊重别人
她也是个懂礼貌的孩子
嗯
不过我觉得...
算了 你可能说得对
而且我也能从中看到自己
第一次体验那种感觉
其实也挺美好的
有些情节我挺怀念的
也有她没写出来的部分
恋爱嘛
总是带着点自我沉溺
往往更在乎自己的感受
而不是那个被你喜欢的人
我有个习惯
只要紧张、害怕或是激动 就会默念主祷文
我还记得
有一次约翰妮坐在沙发轻轻抚摸我手臂时 我也这样做了
可她在书里省略了这一段
我觉得这有点奇怪 因为...
这样看起来好像 嗯...
我只能透过她的视角存在
而不是作为我自己存在
对
可 约翰娜 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听到你在祷告 那一刻我很受感动
因为你愿意展露那么私密、那么真挚的一面
我之所以没写进书里 其实是出于尊重
因为我觉得把它写进去 就等于辜负了你的信任
书里还有很多事我都没写进去
你该为此庆幸才对
很多读者可能会觉得
这本书像是个孩子写的
根本不懂性是什么 以为性就是...
口香糖、毛绒玩具 还有偶像男团那种细腻光滑的皮肤
那就让他们这么以为吧 这样反而好
但你知道我从来不是那样想的 我明白什么是性
也清楚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 我们聊完了吗？- 嗯 - 是吗？好
你同意出版吗？
当然 完全没问题
替我跟约翰妮问好 祝她一切顺利
或许你可以告诉她
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可能对她会有帮助
当然 我是挺喜欢她的
而且她写得...
她写作水平比织毛线强多了
我织得还行 只是没啥兴趣
所以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好像这样就能洗白你纵容的事一样...
我可不信
我觉得你是知道我想要你的
而你没能抵挡住
这不正是所有人的梦想吗？
渴望有人想要自己
要是没人想要你 那算什么？
你什么都不是
我妈沉迷在网络世界里
那里的人只图自己快活
我知道她会去见男人
可她每次见完回来 我一眼就能看出
她并没有觉得自己不可替代
我外婆连人都懒得见
她只想在文字里找到慰藉
可不管她多沉浸在文字世界里
文字终究不能拥抱她
就像她说的那样
她早就不再幻想自己是某个人的唯一
她只想再体验一次
被人紧紧抱住的感觉
一个温热的身体
我觉得她心里一直在渴望这个
其实 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渴望
书已经出版有一阵子了
听说约翰娜结婚了 还搬了家
她有了伴侣 而我有了自己的书
反响还算不错
至少有一些好评
当然 也有不太好的
但我觉得销量还行
也谈不上大卖
不过正如外婆说的 这只是一本小书而已
总之
她和我妈都很骄傲
那你呢？
你会为自己骄傲吗？
- 骄傲？- 嗯
- 我不确定 骄傲？- 你有吗？
是 我是写了一本书 但很多人都做得到
可能我原本期待更多吧
现在再翻这本书 我也说不清
它变成这样 我反倒觉得和自己关系不大了
那你为什么会来找我？
我妈在推特上关注了你
- 你妈？- 嗯
她很喜欢你发的那些关于心理健康的推文
你是怎么做到的？
能用那么少的文字 把意思表达得那么细腻
我可是写了一整本书呢
我推特号早就删了 很久以前的事了
明白 总之...
我妈和外婆还是觉得 我应该来找你聊聊
对我可能有好处
毕竟我经历了这么多事
“经历这么多”？
你不过就是谈了场恋爱
还出版了一本书而已
对啊
这么一说 好像特别平淡无奇
确实挺平淡的
至少恋爱是这样
谁的人生里都会经历 是生活的一部分
所以你是觉得我根本没必要来这儿？
我可没这么说
只是我们得先搞清楚 你到底需要什么帮助
- 好吧 - 对
- 嗯 我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 - 空落落的？
- 而且这种感觉持续很久了 - 好
能说得具体点吗？
就是 我会想...
我会想...
我接下来该干嘛？
在这一切结束之后
以前 这事只有我自己知道
就存在那小小的U盘里
顺便提一句 我现在还留着呢
那时候 我就一直把那份爱恋留在心底 让它活着
哪怕我明白 我们俩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那种感觉虽然很痛 但也有说不出的美好
毕竟能那么强烈地去感受一个人
可现在 它只是一本书
我就会想啊
要是我再喜欢上谁
可能还是一样的结局
依旧得不到回应
那我是不是又该写一本书来记录呢？
所以你是觉得 只要你喜欢上谁
就永远不会得到回应吗？
也不是
我其实新交了个男朋友
人挺好的
他喜欢光着身子趴着
让我看他的屁股
挺特别的吧
他会故意这样赤裸又脆弱地让我看
虽然可能他本意是想表现性感 不是脆弱
也许换个人看就会觉得很性感
可我...
我也说不清
他还特别喜欢给我们拍照
他会站在我身后 搂着我的腰
他说这是“泰坦尼克”的姿势
我猜 对他来说 这就是爱情的模样
那你觉得爱情该长什么样子？
- 我没想过爱情该是什么样 - 没想过？
- 我知道爱情该是什么感觉 但不是它的样子 - 嗯
我对样子没兴趣
好吧
你会再来吗？再约一小时？
哦
- 我们聊完了吗？- 聊完？
我们都聊了一个半小时了
- 嗯 - 对啊
时间不短了
你会不会有时候觉得 人该自我克制点？
不会
- 那你还会再来吗？- 我不确定
不过真的挺贵的
- 为什么要这么贵？- 好问题
做心理治疗挺消耗人的 你懂吧？
得自己积极配合 努力让自己好起来
有些人会觉得
花的钱越多 就会越努力
高价某种程度上也是种动力吧
可你也得有东西拿得出手
你人是挺好的啦...
可你说话的方式
你老想把一切都归进某个体系里
让我觉得你把我的人生弄得很渺小
当你那样讲的时候 它反而缩小了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 恰恰相反 - 嗯
话题由你来决定
大多数人来做心理治疗
是为了更了解自己
- 真正了解自己... - 嗯？
我觉得人会一直变的啊
那我是不是得来一辈子？
不用啦
大概不至于用一辈子
- 嗨 - 嗨
- 抱歉 我来晚了 - 没事 结果怎么样？
还挺不错的
- 我们去找他们吗？- 好
糟了 我把东西落楼上了
你先过去 我随后就来
- 行 快去快回 - 好
你好
你是...咱俩是不是在约翰娜家见过？
- 你就是那个头发很好看的 - 对啊
你最近还好吗？这问题真傻
- 你现在也在做心理治疗？- 不 没有
这走廊里不全是心理医生嘛
- 我刚结束 - 哦
我也是 刚刚结束
- 挺累人的 - 是啊
我也不知道这到底帮不帮得上
至少对我来说吧
不过啊 弗洛伊德对维也纳的麻雀又能帮多少？
- 啥？- 这是我外婆常说的话
好像是出自什么诗
刚才突然想起来
看那心理医生一脸纠结 不知该怎么帮我
你看着好像年长了点
你倒是更年轻了
真巧啊 现在碰到你
- 我的意思是 这感觉 嗯 - 嗯
- 有点累 - 嗯
你还跟约翰娜有联系吗？
- 她还教你吗？- 不 我已经...不
没教了
要不要去喝杯咖啡？
- 现在？- 对啊
好啊
- 太好了 - 行吗？- 嗯
- 你不是要进去吗？- 哦 没事
我刚才只是...
算了 不重要
没什么
- 好 那走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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